《不了情 – 沪港流行曲的回忆》
郑学仁
三十年代的老上海是一种父辈的回忆,老上海时代曲是我辈梦一般的情怀。从传统走向现代,老上海永远是中国的第一港,公共租界的中西荟萃、「十里洋场」的纸醉金迷,今天纵然已成歷史,旧街道两旁婆娑的树影,依然残存着西方文明及资本主义殖民下的一弯风月。中国流行曲 – 一种曾被称为「靡靡之音」的崭新现代乐种 - 也就选择了这个繁华时空,在中华大地、黄浦江边这个「冒险家的乐园」中诞生。
中国流行曲的兴衰,大概可以被理解为「黎锦晖时期」(1927-1936)、又称为「老上海黄金十年」的「后黎锦晖时期」(1936-1949) 以及「沪港时期」(1949-1967)。黎锦晖成长于五四时期,受兄长黎锦熙影响极深,矢志将语言教育与音乐教育融而为一,率先将一种全新品类的「汉化爵士乐」引进这个千年文明古国,1927年发表的《毛毛雨》,「使中国人一夜之间懂得了什么叫做流行曲。」尽管身处战云密佈的大时代,受着四方八面的声讨、谩骂,黎锦晖依然坚持推广「平民音乐」的信念,然后潇洒地说,「俺没错。」黎锦晖是中国流行曲的奠基人,有「中国流行曲之父」之称。
老上海从来就是建筑在自由开放的商业大都会基础上,「海派」文化标榜的是「海纳百川」的胸怀,展现的是中西合璧、雅俗交融的风格,迎来的是本土化、生活化、商品化及娱乐化的流行歌曲。1936年,黎锦晖离开上海后,人文荟萃、名家辈出的老上海迎来了她的黄金十年,舞榭歌臺、电影留声、孤岛时期的畸形繁荣,都为老上海留下了不少令人沉醉的经典华章,有的是现代西方式的「开放」、中国式「优雅」,那管是黎锦晖开创的「上海黎派」、崖岸自高的「学院派」、家国为先的「抗战派」以及粉饰太平的「五族协和派」,大家都在默默织就三、四十年代老上海另一卷现代「清明上河图」。「歌王」黎锦光、「歌仙」陈歌辛,「金嗓子」周璇、「一代妖姬」白光,传唱不辍的〈夜来香〉、轻快动人的〈玫瑰玫瑰我爱你〉,都成了老上海不朽的标记。
1949年,继二十年代「下南洋」风潮之后,中国又迎来了另一波的「大流散」(Diaspora),国人南渡北归,离合聚散,蔚然成风,为这个千年古国平添不少哀乐情愁。被称为「黄色音乐」的流行歌曲,不容于新中国国情,从此在中华大地上销声匿迹,多少上海的商贾文人,纷纷「政治流亡」,在香港这块借来的土地上,继续织造他们借来的梦,排遣眉间心上、无计相迴避的文化乡愁。随着人口迁徙的跨边界文化传播,上海风开始渗进这个殖民渔港,成为香港战后另类文化品种,李厚襄、姚敏、王福龄等继续在港笔耕,写下不少醉人的上海风名曲。黄霑曾说,1949年起,香港开始了〈夜來香〉时代,六十年代再步进〈不了情〉时代。〈不了情〉标志的,正是「港式时代曲」开始摆脱上海的影响,渐渐建立本土风格、个性和面貌的分水岭,形态上依然是上海包装,但说的都是香港故事。今天,当你听见国语「老歌」如〈不了情〉、〈南屏晚钟〉、〈今宵多珍重〉,你或许都会点着头,说:「这都是香港的歌曲」。
从1927到1967年,老上海风格流行曲在沪、港两地「芳华相接」四十载,随着巨匠姚敏1967年在港逝世,也标志着老上海乐风在港的一个终章。然而,从五十年代中后期起,「港式时代曲」一直受着老上海流行曲潜移默化的影响,渐渐在「质」的方面起着微妙的变化。从五十年代郑君绵式的粤语流行小曲开始,随着香港战后新生代的成长,融合西方摇滚乐自由奔放的精神、老上海流行曲的文学性、再重新揉合本土方言,渐渐开拓的,是七、八十年代香港粤语流行曲的一片天,开展与老上海在半世纪平行时空上的另一个黄金十年。与其说老上海流行曲在港「最终因后继无人而没落」,倒不如说,老上海流行曲顽强的生命力已经浴火重生,借壳蜕变,以不同形态及精神面貌延展,新一代的中国流行曲,已在世界各地华人地区继续发光发热。